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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茨堡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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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莫扎特,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座城市叫萨尔茨堡;而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好莱坞经典影片《音乐之声》,则使我对萨尔茨堡悠然神往。影片中特拉普上校一家所生活的动荡年代离我越来越远,而萨尔茨堡却离我越来越近。如今站在横穿市区的多璃河支流萨尔察赫河的老桥上,将眼前的萨尔茨堡旧城与我心底的影像相印证,发现两者竟是如此地严丝合缝——莫扎特的家乡本该如此!很难想象莫扎特会诞生在另外一个城市。半个多世纪的沧桑能使一个红颜少年变为皓首老人,却似乎并未给萨尔茨堡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除了大教堂的穹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炸毁后于1959年重建之外,萨尔茨堡仿佛生来如此。

    然而,萨尔茨堡毕竟老了,就像萨尔察赫河的河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缓缓流淌,然而今日之水却已非昨日之水。走过幽暗。狭窄的小巷,游罢教堂、古堡和修道院之后,我暗叹往事悠悠不可追。

    钩稽源流,萨尔茨堡的历史如同瑞士圣加仑市一样也发仞于一个僧侣。几乎在1300多年前爱尔兰传教士南渡博登湖开创圣加仑市基业的同时,一位名叫鲁佩特(Rupert)的修道士来到萨尔察赫河畔定居,他从巴伐利亚公国那儿争取到这块荒僻的土地,着手整顿原先松散的教区,并在附近的修女山上建立了一个女修道院,这座本笃会女修道院由此成为德意志土地上最古老的女修道院。

    萨尔茨堡的德文原意是“盐堡”,可见盐在历史上必定与这座城市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鲁佩特对萨尔茨堡而言之所以功在千秋,不仅仅因为他是萨市的缔造者,其渊深的学识还帮助萨尔茨堡人发现了盐矿。盐矿业的发展既赋予萨尔茨堡一个美丽的名字,也给萨尔茨堡带来了持续数个世纪的繁荣。至今,萨尔茨堡的矿工仍把鲁佩特视为他们的保护神。

    不过,最让萨尔茨堡人感到骄傲的还是音乐大师莫扎特!

    记得清朝遗老辜鸿铭在对东西方文化进行比较时曾说过一句颇值玩味的话:“西人以智性识物,东人以感情悟物。”在未到莫扎特的故乡之前,德意志历史上一些辉映古今的哲人如鲍姆加登、黑格尔、康德、尼采等,不能不让我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可是,萨尔茨堡无处不在的音乐以及周围盎然而有深意的建筑,又使得我旧有的思想像萨尔茨堡天空的游云一般变幻不定……

    我不知道是萨尔茨堡成就了莫扎特,还是莫扎特成就了萨尔茨堡。但至少如今的萨尔茨堡与莫扎特是不可分的。早就听说萨尔茨堡弥漫着莫扎特音乐,但直到身临其境,我才深深体味到这句话的含义。

    萨尔茨堡四季乐声悠扬,除了街头巷尾的音乐聚会外,最主要的音乐会有霍亨萨尔茨堡要塞的室内乐、米拉贝尔宫的宫廷音乐会、米拉贝尔花园里的灯泉音乐会以及音乐厅里的大型音乐和戏剧会演。仲夏之夜,随便走在一个小巷里,你都能听到从窗口或阳台里飘出的莫扎特的小夜曲。那乐声不疾不徐,扣人心弦,令人惆怅。置身在这样一个音乐世界里,我感觉莫扎特并没有远去,他与萨尔茨堡同在!是什么人造就了这样一位音乐之神呢?

    谷巷9号(Getreidegasse 9)和周围的庭院一样狭窄、局促,因是莫扎特旧居的缘故,这里也便成了莫扎特崇拜者心中的圣地。旧居的四楼现已改作博物馆,钢琴和乐谱都摊开着,主人好像只是暂时外出;摆在卧室中间的一只普通的摇篮,不由得让人联想起200多年前温馨的一幕:婴儿时的莫扎特躺在摇篮中,望着母亲嘻笑;年轻的康斯坦泽一边深情地望着自己的爱子,一边轻轻描晃摇篮……

    1756年1月27日,对于萨尔茨堡大主教乐队副指挥、奥格斯堡人莱奥波德·莫扎特而言是个极不寻常的日子,而萨尔茨堡人并没有觉得这一天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也许,他们在莫扎特逝世50年之后,才真正认识到这一天对于萨尔茨堡意味着什么!)。莫扎特把他刚出生的儿子取名为沃尔夫冈·阿马丢斯,在德意志民族中,这也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就是这个很普通的男孩,在以后的几年里很快显露了他超人的智慧和音乐天赋。小莫扎特5岁时便开始作曲并演奏羽管键琴和小提琴;7岁时随父亲在欧洲各地巡回演出(在伦敦期间,小莫扎特结交了巴赫之子,受其影响甚深);11岁在维也纳完成第一部德文小歌剧《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和第一部意大利文歌剧《装傻》;16岁时成为萨尔茨堡市管弦乐队指挥……

    萨尔茨堡虽然哺育了莫扎特,莫扎特也曾在这里创作过一些比较成熟的作品,如《加冕弥撒》、《D大调小夜曲》等,但因为与大主教之间的矛盾,其身心也备受摧残。最终,愤而离开了故乡,在维也纳度过了凄凉的晚年。其最重要的作品也都是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完成的,如歌剧《费加罗的婚礼》、《魔笛》、《唐乔万尼》;交响曲《林茨交响曲》、《布拉格交响曲》等。忆起莫扎特,萨尔茨堡人心中洋溢的恐怕不仅仅是骄傲!否则,他们不会在大师逝世50年之后、莫扎特的名字几乎成为音乐的同义词的时候,才迟迟地想起为萨尔茨堡最伟大的儿子立一块纪念碑!

    莫扎特无疑是他那个时代西方文化的一个顶峰。而萨尔茨堡市的顶峰又在哪里呢?

    从僧侣山下仰望,耸立在烟峦雾崖之上的霍亨萨尔茨堡要塞如同笼罩了一层迷雾,愈发地神秘莫测。进入要塞,里面阴森的环境更让我联想到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那座恐怖的古堡。历史上的霍亨萨尔茨堡也的确与后者有类似的地方。我想起了萨尔茨堡历史上一段惊心动魄的传闻:

    1511年的冬季,萨尔茨堡市进行换届选举。选举结果公布之后,萨尔茨堡大主教莱昂哈特惊怒不已:他没有料到自己的一个私敌汉斯·马特斯佩格尔竟然在这次选举中高登榜首!为巩固自己在萨尔茨堡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精心策划了一场鸿门宴:

    掌灯时分,新当选市长汉斯·马特斯佩格尔和市议员们应邀来大主教的府第出席大主教的家宴。宴会厅内灯火辉煌,乐声缓缓流泻。市长和议员们谈笑风生,怡然自得。就在此时,宴会厅紧闭的大门砰然而开,神色阴沉的莱昂哈特大主教在卫兵们的簇拥下闯了进来。惊愕的客人还未及反应便被卫兵扣押起来,旋即送往霍亨萨尔茨堡要塞监禁起来。

    萨尔茨堡市当局采取了种种营救措施,都告失败。无奈之下,为了保全马特斯佩格尔市长等人的生命安全,被迫重新确认大主教于1481年便已丧失的权力,即大主教对萨尔茨堡的市长选举享有最后的决定权!

    汉斯·马特斯佩格尔及其伙伴在被监禁11天之后终于获释,他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又沦为一介布衣!而莱昂哈特却凭此铁腕,一举奠定了大主教在萨尔茨堡长达数百年专制统治的基础。

    莱昂哈特的恣意妄为着实让人瞠目,而其后任的行为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早已忘却“平等”、“博爱”为何物的大主教不仅生活糜烂、性情乖张,还动辄为一些蝇头小利挑起战争。对于异己的打击、诛除,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许多人因此而“引火烧身”或被送上绞架!

    萨尔茨堡沉默了。这种沉默转化为另外一种创造力,并最终营造了萨尔茨堡的文明。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岁月里,萨尔茨堡名匠辈出,炳若列星。从他们手中相继诞生了120座喷泉、43座教堂、10座修道院、2个饮马地……

    以反宗教改革为特征的巴罗克时代的到来,令大主教们欣喜若狂。为迎合这种气势恢宏、动感极强的新的艺术表现形式,他们不惜拆毁大量民宅,建造了华丽的宫殿、花园和堡垒。大教堂、圣彼得修道院、圣弗朗西斯卡修道院、米拉贝尔花园和圣彼得墓地等应运而生。这些建筑造型各异,或秀劲或高古,但均师出同门,以巴罗克式为宗。

    斜倚在霍亨萨尔茨堡的箭墙上俯瞰老城,我心折于前世艺术家运思之精微、行笔之洒落。巴罗克时代的艺术家们常常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却又不为法度所拘,尤其强调光与影的作用,这一点在萨尔茨堡的城市架构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观萨尔茨堡,宜在黄昏:橘黄色斜阳笼罩下的老城以高出河面125米的僧侣山要塞为背景,由高而低。由远至近地排列,教堂的钟楼和穹顶错落其间,细致而深沉,在古典之中蕴含着无可言说的苍凉;纤曲、古老的小巷在建筑风格上还保留了中世纪的某些特点,既有别于老城的巴罗克风貌,又与之相融相谐;萨尔察赫河自西北而委蛇于东南,细雨之中,偶有几只归鸿掠过清寂的水面:整个老城在总体上形成了一幅视觉效果绝佳、怀旧色彩浓重的剪影。

    这幅剪影的中心便是大教堂。据考,大教堂是德意志土地上第一座意大利式教堂。展开历史长卷,这座纪念碑似的文艺复兴建筑可谓命运多舛,一如它所立足的这片土地:最早的大教堂公元774年为鲁佩特而建;12世纪被焚后重建;1598年再遭涂炭,当时的大主教沃尔夫·迪特里希下令将原先的后罗马式建筑彻底拆除。十几年后的1614年,在大主教马库斯·希蒂库斯主持下,在原先的废墟之上另起楼台。通体覆着大理石的钟楼率先于1652年至1655年破空而出;1682年,以早期巴罗克风格为主的大教堂重又卓然立于萨尔察赫河畔。

    沃尔夫·迪特里希大主教之所以置议会的抗议于不顾,执意将早先的老教堂铲平,意在实现把萨尔茨堡变为“德意志的罗马”的梦想。其“杰作”还有大主教宅第、宫廷马厩、迪特里希墓、阿尔特瑙宫等,但最著名的还得算是米拉贝尔官及其花园。

    建于1606年的米拉贝尔官既是迪特里希大主教“罗马之梦”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是他刻意送给情人的礼物。这座融古典宫殿和巴罗克式花园为一体的建筑坐落在老萨尔茨堡城门外,1818年萨尔茨堡的一场大火将之夷为平地。修复后的米拉贝尔宜未能超越以前,充其量只是一件复制品。但这正与萨尔茨堡人的怀旧情结相吻合。如今,以喷泉、花坛、黄杨树篱、大理石花瓶以及取材于古希腊神话的雕塑等为主要点缀的花园,已成为萨尔茨堡人消夏的胜地;而米拉贝尔宫本身,则自1950年起便成为萨尔茨堡市长的官邸。但萨尔茨堡历届市长不愿专美,于是米拉贝尔宫装点着小天使雕像的大理石大厅对外开放,许多新人选择这里作为他们神圣的结婚殿堂。

    几百年前的迪特里希大主教不可能设想他送给情人的礼物,几百年后会被市长所笑纳;但更让他想象不到的是,1617年1月16日,在他尚未实现念念不忘的“罗马之梦”时,便被赶下大主教的宝座,在霍亨萨尔茨堡要塞的地牢里度过残生。

    如果迪特里希大主教不将早先的大教堂拆毁,那么它无疑是德意志土地上最早的意大利式教堂;而与之相邻的本笃会圣彼得修道院的墓地则更有理由成为德意志土地上最古老的墓地。其建在僧侣山绝壁上的地下墓穴的历史甚至可追溯到公元三世纪。莫扎特的姐姐娜内尔就葬在这里。圣彼得墓地的连拱式长廊的铁门紧闭,门前终年人踪不断。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游客心里都存着一个疑问:在电影《音乐之声》的结尾处,特拉普上校一家到底是如何躲藏在眼前这座长廊里而逃过盖世太保追捕的?毕竟这座长廊实在太狭窄了!这个悬疑解决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校一家终于寻着雪绒花的芬芳,翻越阿尔卑斯山逃到了自由的瑞士!

    有人说它是一首缠绵的老歌,在暮色中低吟着往日的旧事;有人说它是一幅精美的旧画,轻勒淡描,便写尽人间的风景。

    这就是萨尔茨堡,一个蕴含着诗魂画魄的欧洲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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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时间: 2003-2-26

     来自:《世界博览》 作者:周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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