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有一家面包店叫“金小麦”，是英文系的王教授家开的。店面不大，小巧精致，但生意很好，校外已有了连锁店。我有时候去买几只面包，喜欢它那里没有一般西点店的那股子香精气。有时拎着面包在校园里碰见王教授，我举起面包袋向他扬扬，他点头微笑，表示领情。

　　王教授从前在系里开美国文学课，他头发银白，极瘦，常穿件灰色长风衣，飘飘然有种仙风道骨的风度。他退休后依然任考试中心主任，每年重要考试的阅卷工作均由他挂帅。阅卷期间我们替他干活。称他“老板”。

　　老板每天忙于控制进度———不是要改得快，而是要改得慢。每天每组限量四捆，不准多改，以保证质量。他的工作是最后一层复查。他独自坐在一间教室里，戴着老花镜，一边审阅一边眉头紧蹙。有一次他得知有的组偷偷地在改第五捆，他生气了，挨个教室地去训话。

　　我们教室是第一、二组，兜头生受他最猛烈的火力措辞：“昨天我发火了，今天我还要发火。你们每人每天改四百多份卷子，平均每份卷子只有一分钟时间，可是你们三点钟就改完了，还找我要下一捆，还有时间坐在那儿玩儿！我真不理解！……”

　　他出去后有人跟着看他是否也去别的组，随后回来报告：“他进了隔壁教室”、“他拐弯上楼了”。他到了第七、八组，措辞变成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发火……”到了最后的十九、二十组，他脸上已带了笑意：“有人说我发火了……

　　拜托大家认真、再认真。”

　　中午吃工作餐的时候，我们和王教授坐一桌。有人把话题转向“金小麦”，问王教授是否每天去收一次账。王教授呷一口汤，摆摆手“我每天去看一次，什么都不管，只看他们的卫生。当天卖不完的货一定得扔掉；样品蛋糕不卖，如果顾客坚持要，就要向他们说明是什么时候做的”。有人说：“你们旁边那家点心店怎么关门了？”

　　王教授说：“他们每天只用一筐鸡蛋，我们用五筐，他们能不关门吗？食品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顾客一吃，就知道了。”

　　王教授经营生意之道与他主持阅卷工作风格十分相似。

　　我路过“金小麦”，品尝一个新品种“天使蛋糕”。它雪白雪白，柔软绵嫩，一咬，一口奶香，似天物。真的是一吃就知道———和面时掺了新鲜牛奶，功夫绝不白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