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形式主义之痛

秦桥

我本来以为我越来越聪明了，后来发现这是种错觉，所以我每天心痛。

形式主义害我太深。

自认聪明的感觉可真好啊！尤其是总觉得这个判断是理性的、实事求是的，而不是自负的、沾沾自喜的。不断审视自己的结果还是聪明，那感觉就更好了。

比如我看电视剧，我知道演员会说什么，猜中一次算什么聪明，我经常猜中，所以我想我是真聪明。

比如我看小朋友，他没开口我就知道他说话会用什么腔调。猜中一次算什么聪明，我经常猜中，恐怕我是真聪明。

比如我看见扎小辫儿的，我知道他一定是弄艺术的，猜中一次算什么聪明，我经常猜中，我真聪明。

比如我看见留大胡子，他没出手我就知道他捣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有一次两个大胡子同时出手捣晚会，我马上知道大事要不好，果然！又这么准，我太佩服自己了。

即使我看见搞挨踢的，最后他用什么英文单词收尾的，我都能猜个差不离！我太厉害了，我还是不是人？

我越来越厉害，除了疯子的思维我把握不好，新新人类偶尔都能搞定。

后来我开始厌烦了，厌倦了雷同和抄袭，我去寻找我猜不到的东西，去寻找惊讶，寻找震撼，寻找放荡的想象力和在天才面前的无奈。可我越来越笨，连人家思维的毛都猜不到。

再后来，我的心开始疼痛，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找得到，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叹息。形式主义悄悄地掩盖了一切超越他的东西：个性、批判、怀疑、改造，统统盖掉。若要反抗，则必定借助形式主义本身，文革与跃进，是个例子；张扬个性的洪流，也是例子：个性是反形式的，可偏偏成了形式。

我永不会自认聪明了。

形式主义赋予我们一种偷懒的力量，在进入形式主义这一层次之前，我们拼命地修炼，甚至有了更高明的本领，可一旦进了大门，却发现若要生存，必定要贴上认同的记号，否则是容易被打杀的。毕竟，人需要群体的认同。如果我每天高谈维特根斯坦，朋友们一定不搭理我。要谈伟哥斯坦才行。

可是群体要对群体负责。群体的沉沦，就是每个个体的毁灭。个体因为假聪明而懒惰，群体就是在自我欺骗。

形式主义是一股洪流，所以它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要表现得最象那么回事儿。所以海盗里面，新手往往是最狠的，因为如果他叫得不欢，就会被同伙喂鱼。

形式主义是道貌岸然的勾引，是少年面前穿着圣衣的荡妇。

形式主义是最后一个出卖你的朋友，是疼死你心的最巨大打击。

形式主义是全体心照不宣的谎言。

皈了依的海盗，与圣经为伴时想起从前，他会有忏悔的痛，如果他不是天生的贼。

已为人父的老红卫兵，教诲子嗣的时候，想起革命小将的岁月，他会有被愚弄的痛，如果他不是天生的暴徒。

退了休的老艺术家，看到超越他想象的作品，他会有无能的痛，如果他不是天生的投机分子。
认清了自己的我，写这些文字是，会有惭愧的痛，如果我不是天生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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