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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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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芳"

伊夫

我的"小芳"也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但没有长长的黑发辫,她只是齐脖的短发,从我们认识到分手……

我不喜欢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当我们四只眼睛对视后,她就欣然地接受了我送给她的名字--黧。14岁的时候,我一家被迫离开北京,落户到举目无亲的远郊"广阔天地"里。因为出身属于"黑五类"范畴,在那个陌生又恶劣的环境里,我丧失了起码的人权。必须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时时被屈辱所包围,劳动中稍有闪失就会被扣上"妄想变天"的帽子。在那令人窒息的日子里,我的体力和心灵都难再承载生活的重压时,黧的出现使我避免了精神崩溃。是她,支撑我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在农村的6年,我们相处的时间几乎达到5年。我的记忆里永远铭刻着她在背靠村口小杨树,微微抬起下巴、眺望远方时那矜持而又迷茫的神情。黄昏里轻风掀起她额前的秀发,她的侧影就是一尊雕塑。

村西的池塘有一片茂盛的芦苇,我们曾长久地伫立在那里,她听我倾诉对未来的绝望和现实的苦闷,平日里为捍卫自己的尊严,我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人争斗的无畏气概,在黧的身边散失殆尽。但是,我知道:黧绝不会误以为我是软弱和低能的。

黧与我同岁,我们的"特殊"关系给各自都带来了巨大压力(这种压力早通过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让人们熟知了),这对于一个政治上遭受歧视的青年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然而,我们没有被拆散,尽管我们的关系时而公开时而又是地下的。

真正拆散这种相依为命关系的是我们自己。离开了那个只有黧值得我留恋的村庄,我才突然恐惧地感到:我和黧的明天不再灿烂。我无法帮助她摆脱她脚下那块沉重的土地,而我也没有勇气再退回那个贫困的村庄!

她对我雪片般的书信渐渐地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她以极其冷静的口吻简短地回答:我们必须清醒地面对现实。是的,一个已经20多岁的农村姑娘再不出嫁就将面临更大的悲剧。又过三年,她嫁给了附近村落里一个殷实农家的儿子。

一晃就是二十年!

98年春节,无论如何我要去见她一面,初二的黎明,雪很大,这险些动摇我去距离北京足有50公里一个远郊县的村庄,看探我的"小芳"的念头。二十年后的小芳是什么样呢?

仰望着长空乱飘的飞雪,我发愁路的艰行,这是怎么了?过去我们相见在乎过什么天气吗?即使是冰雹,即使是狂风,阻拦过我们的接触吗?

我搭乘的长途汽车在两小时后就到了离黧家不远的公路口,但是我不知婚后的黧家住哪个位置。自从二十余年前离开这个县后,就再没回那个让我心有余悸的村庄。

向多个路人打听黧嫁去村庄和婆家的姓氏后,又顶着满天风雪急忙朝黧的新家奔去。来到村办公室打听黧或黧的丈夫王的住址,三个悠闲的值班人以警惕的目光久久审视着我:"你是哪的?是她什么人?有什么事?"

我抖着毛线帽上厚厚的冰凌,平静地回答他们好奇的询问:"她的亲戚,来看她。""王铁柱可娶了个好媳妇,能干!从东口朝南一拐,再往西第三户,最气派的那门就是……"
我急切地踏着厚厚的积雪赶到王铁柱家。还没叩门先自开了。黧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依然用昂起的头眺望前方,保持着她的从容和不屑,只是少女时代所眺望的焦点变成了寻找孩子的目光了。

"黧!"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当面叫她。

她疑惑了刹那,眼睛立即闪出了泪光,双手紧抓住我:"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又看到了她热烈而温情的目光,我们在飞雪中沉默地互视。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总是默默无语

为什么我们又偏偏默默无语聚在一起

我总望着窗外、望着站台

总祈盼有一天黄昏我们会相遇

黧,尽管我们已不年轻

这是我在分别约七年时写给她的一首诗,但这首诗一直没有邮寄出去,只珍藏在我的笔记本和心里。今天我们真的相遇,但不是黄昏,而是早晨,一个银白色的早晨。

"这不是梦吧?"她颤抖地问。

我摇摇头,她哭了。

我们曾分手在那棵小杨树下

你依着颤巍巍的枝干

垂下睫毛、一语不发

那年冬天真冷

雪地里留下杂乱的脚印

啊,我们还年轻……

如今,那棵杨树肯定已枝繁叶茂

可我们已不再拥有青春……

这时,门里探出一个老妪的头,她无牙的瘪嘴张得很大:"屋里坐,别让客人在雪地里站着。"迈进东屋后,一个圆头圆脑、圆眼睛的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子从炕上爬起来,扬起黝黑的两颊对着我。"这时我家小三儿。"黧无力地介绍道。

我坐在炕头最热的地方,黧说:"你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

"妈,这是谁呀?"小三问。"不是让你叫过舅了吗!去,外头玩儿去。"我们互看一眼,无奈地苦涩一笑。

"这么多年,我总站在村口朝西南方向望去,我幻想你能突然出现,强迫自己忘掉你,但办不到。有时觉得这样对不起他和孩子,可我没办法……"

黧比二十年前老了,岁月和风霜把过去那个孤傲和伶俐的"小芳"摧残成一个中年村妇。厚厚的棉衣、裤更使身体显得臃肿,没有红润只有纹路的脸几乎把过去的痕迹彻底荡尽,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依然闪烁着让我温暖的光芒,只是稍多了些凄凉。

她婆婆很快就尾随进来,盘腿稳坐在炕头上,就像哨兵一样地监视起我或我们。一会儿黧的另两个儿女也冒出来,女儿十三、四岁;儿子十来岁。遗憾的是,女儿不像当年的黧,没有明亮的眼睛,只有胖胖的身体。与小三一样,儿子都是圆头圆脑、圆眼睛,只是发呆、发木,很像照片他的父亲。王铁柱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粗眉、厚唇。充满善意的圆眼睛。我看照片的时候,黧悄声道:"没文化,只好在庄稼地里混。"

在老太太的"坐陪"下,我们找不到话题,很扫兴。我提议去西屋参观,但小三却穷追不舍,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设想中浪漫色彩的重逢被现实搅得浑浑噩噩。"你写的那些东西还有吗?"黧问,她指的"东西",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写的那些忧伤、悲凉的"诗"和"散文"之类的文字。"我还想替你保存。"

黧仍然认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保管者。当年,我决定自杀前,曾经郑重地将这些"文物"交给了她保存。但目前她的境况,我对她能否保管好已持怀疑态度。她问:"自你当记者以来,怎么从没看过你文章?我说用笔名。她露出少女时的灿烂笑容:"你就爱起名,这我清楚。"接着,她又提起许多我们都曾非常熟悉的农村时的朋友,但如今我却感到陌生和遥远了。

"有时,我真怨你太狠心,不来看我一眼。"她俯身凑到锅台旁责备道。我解释:"怕打乱你已正常的生活。"她冷笑一声,反问,我现在就"恢复"正常了吗?我无言。她递给我一块滚烫的红薯:"你最爱吃它,别嫌脏呵!对了,你的胃还经常冒酸水吗?"我告诉她身体一切都好。她点点头,片刻又落泪。

从清晨就去邻家沉溺于牌桌的王铁柱,在中午仍未归来。黧的女儿开始料理午饭,袖手旁观的黧有些坐立不安,我感到无聊和压抑,便谢绝了黧婆媳二人共用午饭的挽留,迈出了她家那沉重的红色铁门。黧的小三拉着母亲的手送我很远,三行脚印深深地凹进积雪里,很快又被淹没了。

我停住步,再次劝她们回去,黧终于止步。她任雪花环绕和抽打,一动不动。那个孩子紧紧依偎着母亲,漠然地看着我。我快步来到车站,转过头来,她们母子俩仍然冰雕一样伫立在玉龙般的地平线上,在冬日巨大而又冰冷的世界里,我一旦跳上班车,那四周空旷和银白色的雪地就是黧拥有的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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