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１年前，袁庚出任香港招商局的第２９代“掌门”，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则是新中国的第一个开放点，蛇口成为改写历史的“试管”。
今年８月１８日，在蛇口的美仑山庄，８３岁的袁老精神矍铄地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我们的话题是蛇口、深圳乃至特区之于中国的现代化。
不能过分强调个人的作用
对于当年的蛇口和深圳特区，袁庚强调，不是取决于某一个人，关键取决于中国当时的整个政治生态、当时中国人的思想走向。
第一个是适逢其时。这个时是什么时候呢？就是十年浩劫。中国在二十世纪有两个浩劫，一个是１９３７年到１９４５年，八年抗战，日本人打进来，我们死了几千万人，另一个就是十年文革。我们刚来蛇口的时候，一片荒凉，连鸟都很少下来，鸟飞不下。一个小河边，埋了很多逃港人尸体。人民痛恨浩劫所造成的悲哀、惨痛、没有饭吃，纷纷逃亡到香港去。
第二个是适逢其会。十一届三中全会，把中国今后的走向，庄严地向全中国、全世界宣告了。中国再也不能走过去的路了，需要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前“以阶级斗争为纲”，主张越穷越革命，结果越革命越穷。把这个东西转变过来的，就是“经济建设”这四个字。这几个字，怎样形容都不为过，可以用最好的形容词。以前谁敢说经济建设？邓小平连说猫抓老鼠都不行。
第三个是适逢其人。当时这批人排起来，一个是“刘邓陶”的邓，一个是“
彭罗陆杨”的杨，胡耀邦也是被打倒过的，万里，王震，习仲勋，省里面是任仲夷。他们知道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回事，中国为什么搞到这么贫穷落后，不挽救回来的话，中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球籍”、还能不能生存下去，都是问题了。谷牧，江泽民，不断到这里来，谷牧来了１４次，江泽民来了７次，有纪录在案。江泽民当时是国家进出口委员会副主任。
第四个是适逢其地。深圳这个地方，一河之隔，就是世界上市场经济最自由的城市。市场经济，香港是最好的样板，隔个河就是样板。英国人提出“积极的不干预”，在这个市场上，没有任何计划经济的痕迹。深圳只要把香港成功的经验学过来就行了，深圳发展得快就是因为这个。苏联代表团来这里考察，就说苏联没有一个香港。
第五个适逢其机。７０年代后期，是世界前工业时代朝后工业时代转换的时机，工业发达国家纷纷将厂房转移到土地充裕、劳动力廉价的地方，自己抽出力量搞高科技。正好中国改革开放。１９９２年，香港请一个菲律宾佣人最低月薪是３７５０元。中国有５００元月薪就什么都可以干了。这样他为什么不搬到内地来？但订单人家只给香港，因为它有信用。
在国际共运史中看特区
中国虽然找到了一条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但袁庚认为，仍然任重而道远。
解放初，毛泽东杀了刘青山、张子善，他是看到共产党进城、掌权，也会堕落。当时我在北京看到，王府井商场一到周末就停满了车，权贵们的车，拖男带女，买东西。杀刘、张以后，车就没有了。
整个文革，毛泽东找不到一条路，结果是十年浩劫。毛泽东在晚年为什么会犯错误呢？邓小平是讲过这个问题的。《邓小平文选》里有一篇《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就是２０年前的今天（８月１８日）讲的。毛泽东批评斯大林，在英国、法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领袖。讲到毛泽东的晚年，同样也犯了一个大的错误，就是文化大革命。他说，原因在于我们党和国家的制度。
９０年代初，苏联瓦解、东欧变色，全世界共产党人都在总结，中国带头总结，越南也在反思。中国没有像苏联瓦解，人民富裕了，２９英寸的电视机降到１７５０元了，这在毛泽东时代敢想像吗？
１９９９年底，江泽民会见法国费加罗报记者说到一个问题，引起我的很大兴趣。江泽民说，中国正在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努力，建成社会主义，要１００年；巩固发展社会主义，要几代人十几代几十代人的努力。
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预见了社会主义，但现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马克思、恩格斯没有上过网，那时也没有破译基因密码，现实在不断地改变。
中国要成为现代、富强、有智慧的国家，一定要开放，让人的聪明发挥出来。
官不能为所欲为
虞德海被认为是袁庚当年开发蛇口的一员得力干将，他是怎样堕落的？袁庚有他的判断。
虞德海是从宜昌船厂来的，大专，有点知识。开始在蛇口的氧气厂，当党委书记。那个时候，条件很差，我们的生活，比渔民、农民好不了多少。我的印象，他生活很简朴，工作勤勤恳恳，踏踏实实。记得一次他儿子病了，我到他家去看他。他也不跟管委会讲，不要组织帮他，自己送儿子到深圳去看病。
１９８４年，蛇口工业局管委会选举，虞的票数是第四位。管委会的成员一共是７名。他是管委会的成员之一。
广东省委３１号文件规定，蛇口工业区要有一个人进入深圳市委常委。市委书记李灏一下子看中了虞德海，调他去，要当深圳市委组织部长，送北京中央党校学习。在一般人心目中，从中央党校回来，就意味着要提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负面的东西。虞回来以后没有升官，就闹情绪，不上班。后来到南山区当区委书记。南山区管蛇口、深圳大学、华侨城等等，那正是大开发大建设的时候，捞钱的机会太多了，权力太大了，他的问题就出在这一段。
这种人道德的败坏很快。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可以用那个淮南的橘逾淮变枳来说明，土壤变了，生态环境变了，人就变了。
虞德海为什么敢剪那些跟他发生关系的女人的头发保存着？５００万元的现金为什么敢随便放？是因为他把人不当人，有恃无恐。
蛇口原来的办法，是用选举，用监督。１９８３年春，我向胡耀邦当面提出，经他批准的。民主推选候选人，候选人要发表施政演说，接受质询。获选以后，在一个月内，必须有具透明度的汇报。全体职工对领导进行信任投票。
这里当官的都是在群众的监督之下的，没有特权。当时要建海滨浴场，投资几百万。全体投票反对，就停下来了。做官不能为所欲为。当时有一个领导的弟弟在蛇口盖了一座房，就有人质问：请问你的弟弟为什么能够建这个房子？
“好就好在对计划经济一无所知”
袁庚何以成就“蛇口模式”？蛇口曾经有过辉煌，袁庚最看好蛇口的什么？
１９６８年我被捕，罪名是特务和汉奸，进秦城监狱，我住过的那间监房是王光美住过的，什么屈辱都受够了；１９７３年出来，两年没有工作；叶飞要我进交通部，做外事局副局长。这一段的经历很重要。当时中国是世界海事协议会议成员国，我是中国代表。总部设在英国伦敦，我们是常务理事国，我经常到各国访问，《海洋协定》是双边的，我记得签过１１个国家。只有非洲到得很少。欧美发达国家都看过，跟中国一对比，中国几十年之间跟世界的落差太大了，感想很多。
我对外面的情况了解很多，宦乡对我说过，你好就好在对计划经济那一套一无所知。
到１９７８年，叶飞让我去香港调查香港招商局（国家交通部直属），发现招商局１００多年了，却一条船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码头，一个修船厂，资产才４０００多万元。香港无人知道有个招商局，问人，说照相还有局？
我主政１５年，１９９２年１２月退休，财政部去审计４个月，资产是二百零几亿。
蛇口工业区更成气候的是三个股份公司，比蛇口工业区的意义还要大，好就好在没有任何行政上的干预，是国有企业股份制的成功模式。
一个是赤湾港，最早的股份制公司，１９８２年由八个公司投资１个亿，现在的总资产是５０个亿。第二个是招商银行，资产平均利润率在国内第一。第三个是平安保险，全国第一家由企业与专业金融机构合办的。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