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纪实：“叔叔，我憎死毒品了……”

2000年6月11日 南方都市报

　　　编者按 因为毒品，一个１３岁女孩的童年失去了欢笑，只有泪水伴随她走向未知的将来；因为毒品，本报梁文祥镜头下一个又一个生命坠入深渊……毒品，不仅破坏健康、摧残人生，而且毁灭家庭、危害社会，它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它是人间一幕幕惨剧的始作俑者！为了给这个社会和我们的下一代一个纯净的世界，我们在即将到来的“６·２６世界禁毒日”之际编发向毒品宣战系列报道，向全社会呼吁：珍惜生命，远离毒品！

　　５年前，家住雷州市企水镇的陈娇刚８岁。她的父亲染上毒瘾，一发不可收；她的母亲规劝丈夫不听，还遭其毒打，只好一走了之。母亲出走后，父亲有所醒悟，也为戒除毒瘾而出走了。

　　 背着装满垃圾的纤维袋，陈娇羸弱的身躯不堪重负。 这些年来，陈娇和妹妹、两个弟弟由奶奶林秀莲抚养。林秀莲起早摸黑到码头帮人家扫地、看渔货……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去年初开始，再也没有人请她做工了。几个孩子一天吃一餐稀粥都十分困难，半饥半饱，营养不足，疾病常常向他们袭来。医生同情孩子们的遭遇，只收医疗成本费。为了生计，小陈娇不得不跟着奶奶拾垃圾，不分昼夜地穿梭在小镇的大街小巷，忍着臭味在垃圾堆里翻来捡去，那怕是一个破罐头盒，一张废报纸，对她来说都十分珍贵。

　　 陈娇总逗留在学校门前，恋恋不舍。 当陈娇拾垃圾路过学校，看到坐在宽敞明亮教室里的孩子们时，强烈的求知欲在她的心里升腾，她总在校门前逗留着，注视着，恋恋不舍。陈娇四姐弟和奶奶住的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简陋房间，房间虽然有一只电灯泡，但由于交不起电费，早已停用了。全部家产只有一张破烂的床，一个陈旧的柜，几个煮饭用的铝煲，一个用几块砖垒起的灶，一堆缀满补丁的衣服，折合起来都不到两百元。她拾十几天垃圾只能挣来的十多块钱，刚够用来买米。陈娇只好每天来到码头，等待好心人施舍些小鱼虾。这样贫困的家庭，连温饱都无法解决，如何交得起那笔学费呢？

　　笔者采访结束离开时，陈娇说：“叔叔，我憎死毒品了……”

　　一个吸毒者的留言：请不要吸白粉！

　　看了这些照片，心里很难过，我知道自己的过去，也知道自己的将来。最后说句心里话，请全社会的人们不要吸白粉！这份留言，也许就是我最后的绝笔吧！ 　　一个看过自己照片的人留笔 　　当这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出现在广州中山图书馆“梁文祥卧底毒窝３０天”展厅留言册上时，工作人员一下子惊呆了。当她反应过来要拉住这个人时，只见一个仓皇的背影已混入远处的人流。

　　事后，这位工作人员对记者谈起时还是一脸的震撼：“哎呀，当时我没拉住他。这个影展开展以来，几乎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留言。我们也习惯了。但是真的没想到，会有吸毒者来看！看过之后，还写下话让别人不要再吸毒！”

　　记者说想看看这份留言的原稿，工作人员一下子被难住了。“梁文祥卧底毒窝３０天”影展自５月１２日开展以来，十本厚厚的留言册上已经有了数万条观众留言。她有点为难，一时不知找不找得到。“我帮你找啦。”一个中年男子对她说，并很快地翻着留言册，指着一页说：“这就是啦。”我们凑过去一看，还真是。这场面多少有点戏剧性。工作人员同他打着招呼：“又来了？”“是啊！今天我再来细看看，”这位中年人说：“这个展览我已经看过三次了。次次感受都不同。”记者请他谈谈是什么样不同的感受，他敲敲桌上那摞留言册，说：“能让一个吸毒者写出这样的话，这个展览了不起！”

　　中山图书馆公关部的叶华小姐具体负责这次展览，她告诉记者，已有七八万人次来参观了。“但人数不是最重要的，”她说：“我们以前办过很多展览，因为是免费的，很多人都会顺路进来看看。但看过之后，有所触动，并且愿意将它写下来的人就很少了，何况这里的照片都是那么可怕、那么丑陋的。这次展览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它让所有进来的人在离去时都装满了感受，甚至包括吸毒者。” 　　一个父亲的节日礼物：这些照片儿子能看懂、能记住。

　　六一儿童节那天，记者在中山图书馆展厅里看见了一对父子。１１岁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仰着头从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下经过。他比父亲看得快多了，但在和他同龄的吸毒者照片前，这个长了一双大眼睛的男孩还是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跑到工作台前翻起了留言册。记者问他：“看得懂吗？”他点点头。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记者看：“这是我小阿姨写的。”上面是几行很整齐的字：“毒品祸国殃民，贩毒者罪该万死。看着这么多同龄人吸毒，我很为他们可惜。希望早日禁绝毒品！———中大”

　　父亲走过来了。他告诉记者：“我是听他的小阿姨讲这里有一个这样的展览。开始也没怎么很在意，因为吸毒的事听说过，但总觉得离自己还很远。只有那些社会底层的人才有可能遇上这种事。结果上星期来看了一次，真的很吃惊。没想到这是广州火车站广场发生的事情。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呀！火车站广场谁都会去，我还常在那儿转车呢，谁想到这么可怕呢？”他看了一眼儿子：“我这才觉得，这件事离我们也不是那么遥远。一个好好的人，只要一吸上毒，就全完了。还有那么多小孩子也在吸毒，还得了艾滋病。我第一个就想到，一定要带儿子来看看。” 　　“今天是六一，您特意带儿子来这里？”

　　“也有点这个意思吧。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吸毒的后果是什么，毒品是决不能沾的东西。他想要的玩具，我们都买得起，但就怕管不住他的思想。所以我带他来看看，让他自己明白整件事情。我们给他讲什么是毒品，他不一定听得懂，但这些照片他能看懂，也记得住。”

　　当记者问这个可爱的小男孩有什么感想时，他说：“我永远都不想变成这样。”

　　巧得很，中央电视台《流金岁月》栏目来广州专访著名导演张良、王静珠夫妇，重温他们１９９５年拍摄的反映青少年吸毒问题的电影《白粉妹》。《流金岁月》的几位同行把中山图书馆的这个有关吸毒的展览介绍给了张良、王静珠夫妇。于是便有了记者与张王夫妇的见面。

　　谈起５年前的那部电影，张良依然十分激动。他说：“１９９３年，我们去深圳访一位老朋友，他是一个镇委书记。当时他就给我提到了青少年吸毒这个题材。这个题材很新鲜，但我们也没真信，心想青少年即使有，也不典型，在中国还不具有普遍意义，因此也没动心。过了不久，我们又去访一位区委书记，他很郑重地对我们说，现在青少年吸毒十分严重，这股毒水来势很猛，他还请我们参观当地的一个戒毒所。一看，我们全惊呆了，９９％是一二十岁孩子啊！真是心疼啊！我记得当时我们采访了一个１４岁的小男孩，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吸毒，他说已经有两年了。问他有什么亲人，他说还有一个姐姐。再问他姐姐在哪里，他说１６岁的姐姐也在同一间戒毒所里。我们又心疼又生气，问他：‘你为什么要吸毒呢？’结果这个孩子反而质问我：‘谁告诉过我不能吸毒？谁说过吸毒是有害的？我怎么知道吸毒会变成这样？’这些问题我怎么也忘不掉，最后我们下决心要拍《白粉妹》。”

　　王静珠对记者说：“当时我们为这部戏做了很多采访。采访的时候就是陪人掉眼泪。有一个人对我们说，现在社会两家有仇，根本不必动刀动枪，只要将他的孩子引诱吸毒，他就会像白蚁一样搞得家里七零八落、家破人亡！当年我们拍这个戏是超前的。现在呢，这个问题非常严重！这个展览上的照片看了让人心疼啊！真的让人心疼！”

　　无独有偶，正在广州热播的电视剧《永不瞑目》的导演赵宝刚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也说：“我拍这部电视剧之前，也接触过吸毒这类题材，所以也不是怎么特意选的这个戏。但后来在公安部看到的一个数字震撼了我。这就是在吸毒人群中，青少年占８３％。这对我触动很大。毒品不禁，永不瞑目。我想这是很多人的心声。拍了这部戏，我的想法就是，我是决不会去沾这个东西的。现在对这方面的宣传还不是很多，所以你们搞这个展览是很好的宣传。”

　　中山图书馆展厅里的人潮一波又一波，人们带着惊讶而来，带着沉思而去。一位观众留言说得好：“希望两年以后、或是十年以后，中国再也拍不到这样恐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