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性经验史》 福柯著

    ……因此，性活动应该遵循一种极其小心的养生法。但是，这种养生法是与一种旨在界定"自然的"、合法的和可以接受的实践形式的规范系统非常不同的。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养生法中，几乎没有谈到人可能进行的性活动的形式和自然反对的性形式。例如，鲁弗斯顺便提到过与男童的关系。他还暗示了伴侣之间可能采取的姿势，但是，这是为了立即揭示有多少的危险，它们要求耗费比其他人更多的力气。而且，这些养生法的"让步的"特性要比"规范的"特征更值得注意。在列举了性活动的各种致病后果（如果性活动过度了，并且不合时宜）之后，鲁弗斯提出了他的养生法原则："只要稍微考虑一下活动的时机、所采取的措施和完成活动的人的健康结构，就会明白这些性活动在一切关系中并不是绝对有害的。"这也是伽利安有保留的希望，即人们并"不完全反对那些有性关系的人"。最后，这是些环境养生法，它们要求非常小心地确定最少干扰性活动的条件，以及性活动最少影响平衡整体的条件。它包括四种变量：有利于生育的时机变量，主体的年龄变量，时刻变量（季节或一天里的时辰），个人体质的变量。

    快感养生法和生育。若是不采取一定量的预防措施，人是无法得到一个好的后代(euteknia)的。这是一个十分传统的主题。怀孕时的放荡会传给后代。这不仅是因为后代和父母相像，而且是因为他们身上带有生育他们的行为特征。我们都记得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劝告。性行为根据其生育目的，要求许多关心和一种精心的准备，这是罗马帝国时代各种医学养生法中常见的一个原则。它们首先规定一种长期的准备工作。这就是让身心准备好生育或在个人中保存必须传递给精子和胚胎的各种特性。必须把自己塑造所要生的那个孩子的样子。奥里巴斯援引的一段阿泰内的话非常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打算生孩子的人必须让身心处于最佳状态。换言之，灵魂必须是宁静的。完全摆脱了痛苦、疲惫的困扰和其他疾病，身体则必须是圣洁的，没有受到任何性交的损害。此外，还必须进行相应的准备工作：一是节制，其间精液不断增加、汇集，有了力量，而冲动则获得了必要的活力（过于频繁的性交会阻碍精子达到获得它所有力量的饱和程度）；二是相当严格的食物养生法，即不要吃太烫或太潮湿的食物，一顿"简便的饭食就会给性交所必需的刺激做好准备，它不应该搞得很丰盛"。还有，不要消化不良，不要喝醉，总之，要净化身体，让它达到性交所必需的清静状态。因此，"庄稼汉在清除所有杂草之后才在田里播撒种子"。提供这些建议的索拉努斯不相信那些为了优生而规定要等到满月之时的人。关键在于选择"个人感到十分健康愉快的时候"。这里既有生理学的原因 （出现在身体中的有害体液有阻止精子在子宫中着床的危险），也有道德的原因（胚胎受到生育者的影响）。

    当然，在女性周期中，存在着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根据很古老的隐喻（它在基督教中也有漫长的机运），"并非所有的季节都适宜于播种，同样，并非所有的时候都有利于通过性交活动把精子射入子宫。"索拉努斯认为性交的最佳时机是在月经刚刚结束不久。他的论证是基于是食欲隐喻的（不过，这不是有关他个人的）：子宫是空虚的，它要消费，它要进食，时而是血（正常时间里），时而是精液（这就是受精）。要成为生育者，性活动必须在有利的时机里依据这一营养韵律进行。不要超前，"因为吃饱的胃会排出过多的食物，会呕吐和排出一切摄取物，充满血液的子宫也是如此。"不要在月经来潮时性交，因为月经来潮是一种自然的排泄活动，若是性交，精液会有被排出的危险，也不要在月经一结束后就性交，因为子宫干燥和冰凉，不在受精的状态里，最佳时机是当"月经正在结束的时候"，因为子宫此时尚带血，热乎乎的，"因此吊起了受精的欲望"。这种在排泄之后又重新出现在身体之中的欲望，让女人想要性交。

    但是，这还不够。要想受精的条件好，要想后代拥有一切可能素质，性行为必须注意某些预防措施。对此索拉努斯说得不太清楚。他只是简单地指出，理智和冷静的行为必须避免一切混乱、一切可能传给胚胎的狂乐，因为胚胎可说是这一行为的镜子和见证。他说："要想胎儿不受到奇怪的狂乐的精神污染"，应该"让女人有节制地性交。通常，孩子们与父母不仅在身体有极大的相似性，而且在精神上也是如此。要想让胎儿不像一个狂热的醉鬼，那么保持绝对的宁静是必要的。"最后，在怀孕期间，性交必须是非常有节制的：在初孕时期要彻底杜绝性交，因为性交"让整个身体都运动起来了，但是子宫及其周遭需要休息，像胃一样，当受到震动时，它会吐出胃食的。"然而像伽利安等一些人却认为在怀孕期间必须有节制地恢复和进行性交。他指出："怀孕妇女不必完全杜绝性交，也不应该不断性交，因为对于有节制生活的女人，性交是十分困难的，而对于热衷经常性交的女人，会生下体弱的孩子来，甚至出现流产。"

    因此，存在着一种对性快感的管理，其根据和存在的理由就在于为养育后代做好准备。这并不意味着只为了生孩子才有义务进行性交活动。若是各种可能的受精条件被精心确定，这不是为了用它们来确定合法性行为的限度，而是一种有益的意见，让人关心他的后代。如果这成了一种重要的担忧，那么它是生育者面对后代时可能具有的职责。这也是一种对于他们自己的义务，因为养育一个天赋聪颖的后代对他们是有益的。这些围绕生育的义务界定了一整套可能的错误（同时也是过失）。这些错误为数众多，引入了许多不同的要素，以致极少有成功的生育，于是，大自然就巧妙地弥补这些缺陷。尽管许多孩子出生得都很好，但是"生我们的父亲们和给我们喂奶的母亲们却很少做得好的，他们经常在生育活动中犯错。男女交合，达到了陶醉和飘飘欲仙的地步，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因此，在分娩时，怀孕的果实已经腐败了。此外，还必须提及孕妇的各种错误，如懒得进行有节制的运动，吃得很饱，喜欢发火和饮酒，洗浴过多，不合时宜地进行性活动(akairion aphrodision)。不过，大自然反对如此多的混乱，最大量地进行补救"。农民们在播种土地时是小心的；但是伽利安在发挥苏格拉底的关心自我的论题时又指出，在生活中"毫不重视自己"的人是不会关心自己的后代的。

    2．主体的年龄。享有性快感既不应该延续得太晚，也不应该开始得太早。一旦人老了，再完成各种性交活动是危险的：它们将淘空身体，让它无法再生那些已被排出体外的要素。但是，它们对于非常年轻的人也是有害的。它们抑制了发育，干扰了青春期各种特征--它们是身体中各种精子要素的发展结果--的发展。"没有什么像过早地滥用性交一样妨碍身心的完善的。"伽利安也说："许多年轻人都因为滥用大自然规定的时间进行性交而受到无法治愈的疾病的袭击。"那么，什么是这一"规定的时间"呢？青春期的各种特征是否出现于此时呢？所有的医生都认为男孩子的青春期在14岁左右。但是，他们又都认为不应该这么早地进入享用性快感的阶段。当然，他们也没有明确表示人到了多大年纪才能开始性交。无论如何，必须过好些年之后，让身体产生精液，最好不要排泄。由此，一种旨在确保青少年节制的特殊养生法就是人们所必需的了。医生们遵照传统，规定了一种进行强烈身体锻炼的生活方式。阿泰内指出："由于精液是从这一年龄（14岁）开始出现的，而且年轻人又有强烈的欲望激发去性交，因此，他们必须进行大量的体育锻炼，以便让身体立即疲惫，这样他们可以从一开始就去除他们的欲望。

    女孩子的问题则有点不同。早婚的实践无疑促使人们认为一旦有了正常的月经来潮，女孩子就可以进行初次性交和分娩。这就是索拉努斯的观点，他建议要以机体的标准而不是以女孩子的感觉来确定结婚的年龄，因为受过教育的女孩子可能在身体发育好之前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在成为新生儿的胚芽之前，要有种子"，当女人的身体尚未达到这一功能所必需的成熟时，这是有危险的。因此，她最好在月经来潮之前保持童贞。其他医生所提的时间要晚些。对此，埃费斯的鲁弗斯认为在18岁前怀孕对母子都没有好处。他提醒人们注意这一年龄是很久以前赫西奥德建议的。他还认为，这一年龄--在某些人看来是太晚了--在古代并没有什么以后可能出现的弊病，女人们过着一种与男人们一样活泼的生活。正是营养过度和游手好闲给未婚少女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使她们想通过性交来方便月经来潮。对此，鲁弗斯提出的解决办法是结婚要比较晚（要到18岁），但是，在少女青春期之前，必须要有一套养生法。在儿童时期，女孩子是与男孩子在一块玩的；到了把他们分开的年龄时，人们要赋予她们一种特别细心的养生法：不要吃肉，不要吃太富营养的菜肴，不要喝酒，或者只喝一点点酒，要长距离的散步，进行各种锻炼。而且，必须记住，游手好闲"对于她们是最有害的"，"通过锻炼在运动中消耗热量并且振作精神是有好处的，但是必须是以女人的方式，不要沾上男子气概"。参加包括唱歌与舞蹈的合唱团，看来符合鲁弗斯所说的最好的锻炼方式："合唱团不只是被发明用来颂扬神灵，而且还可以有助于健康。"

    3．"有益的时刻"。性活动的"时刻"（kairos）是许多讲座的主题。从大的时间跨度来看，人们很容易赞同传统的时间安排，冬天和春天是最好的季节；秋天在某些人看来是可以接受的，在另一些人看来则要被拒绝的。一般地说，人们认为夏天是要尽可能的节欲。相反，对于每日具体时间的确定，有着不同的考虑。在普吕塔尔克的《桌边闲谈》中所提出的宗教论题之外，时间问题是与锻炼、吃饭和消化问题联系在一起的。最好不要在激烈的锻炼之前进行性交，它会使所需要的体力转向了身体的其他部位。反过来，在做爱之后，沐浴和恢复性的按摩是有益的，在吃饭之前，饿着肚子享用性快感是不好的，因为在这些条件下的性交虽不致让人疲惫，但是会让人没有力气。但是，另一方面，必须避免大吃大喝。消化时刻总是有害的："这就是为什么夜间的性交是骗人的，因为食物尚未消化；清晨的性交也是如此，因为那时胃中的食物未得到很好的消化，所有剩余物尚未被大小便排出体外。"总之，在适当地用膳之后和入睡之前，或者是午休之前，这时是性交最有利的时刻。根据鲁弗斯的看法，大自然已经表明了对这一时刻的偏爱，因为这时它赋予身体最强有力的刺激。此外，如果人们想有孩子的话，男人最好是"在吃好喝好之后再做爱，而女人则必须遵循一套柔弱的养生法"。这实际上是要求"一方付出，另一方接受"。伽利安的看法也是如此。他建议人们"在吃饱却不碍事之后"要入睡。这样，这些食物足以营养和增强身体，而睡眠则可以恢复疲劳。而且，这也是怀孕的最佳时刻，"因为女人易于在睡眠中接受精子"。最后，大自然对这一时刻的偏爱就在于激发起人们的欲望。

    4．个人的体质。鲁弗斯提出的一般原则是，适于性交的是那些"多少有点湿热的"体质；相反，性活动对于干冷的体质是不利的。为了维持或恢复人在快感中所需要的湿热，人最好是遵循一种进行充分锻炼和适当营养的复杂而连续的养生法。围绕着性活动和为了保持性活动可能损害的平衡，人应该强行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喝淡红色的葡萄酒，吃烘干的面包（它的潮湿在准备或调节方面是有益的），是有好处的；在肉食方面，要吃公山羊、小绵羊、小鸡、公鸡。欧石南、山鹑、鹅和鸭子；在鱼类方面，要吃章鱼和软体动物；然后是萝卜、蚕豆、菜豆、小豌豆（因为它们有热量）和葡萄（因为它们湿润）。至于必须诉诸的各种活动，这些包括散步或骑马散步、赛跑，但是既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而且不要进行剧烈锻炼，不要像投标枪（它把营养物质都转移到了身体的其他部位）那样摆弄；不要洗太热的澡，不要弄得太热或太冷；不要从事剧烈的劳动；还要避免促使身体疲劳的东西--愤怒、大喜或大悲。

《性经验史》目 录

第一卷 认知的意志

第一章 我们是"另一类维多利亚时代的人

第二章 压抑假说
一、 话语煽动
二、 性倒错思想的输入

第三章 性科学

第四章 性经验的展布
一、 目标
二、 方法
三、 范围
四、 分期

第五章 生杀大权

第二卷 快感的享用
导言
一、 更动
二、 各种置疑的形式
三、 自我的道德与实践

第一章 对快感的道德置疑
一、 快感
二、 享用
三、 控制
四、 自由与真理

第二章 养生法
一、 一般养生法
二、 快感养生法
三、 冒险与危险
四、 行为、消耗、死亡

第三章 家政学
一、 婚姻的智慧
二、 伊斯索马克的家政
三、 节制的三种策略

第四章 性爱论
一、 一种可疑的关系
二、 男童的荣誉
三、 快感的对象

第五章 真正的爱情

结论

引言索引

第三卷 关注自我

第一章 梦见他的快感
一、 阿尔泰米多尔的方法
二、 分析
三、 梦与性行为

第二章 自我的教化

第三章 自我与他人
一、 婚姻的作用
二、 政治游戏

第四章 身体
一、 伽利安
二、 它们是好还是坏呢？
三、 快感养生法
四、 灵魂的工作

第五章 女人
一、 婚姻关系
二、 独占的问题
三、 婚姻的快感
第六章 男童们
一、 普吕塔尔克
二、 伪吕西安
三、 一种新的性爱论

结论

引言索引

人名索引

译后记